"张大锤,你留一下。"
那一刻,我的心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春花老师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,其他人都走光了,就剩我们俩。
八年了,做梦都没想到会在这破地方再碰见她...
01
那年春天来得早,杏花开得满村都是香味。
我窝在村委会最后一排,捧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,里头的茶水凉得透心凉。台上那女人正叨叨什么"新农村建设",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她叫李春花,城里来的老师。头回见着她,我就觉得这女人不一般。倒不是长得多俊,就是身上那股子劲儿,跟村里的女人完全两样。
"今天就学到这里了。"春花合上手里的本子,眼睛在下面扫了一圈。
庄稼汉们开始收拾家伙,有的已经往外挪了。我也准备起身,就听见她喊我名字。
"张大锤,你留一下。"
那一刻,我的心跳得像要蹦出嗓子眼。其他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,老支书还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了句"好好表现"就走了。
会议室里很快就剩下我们两个人。
春花走到我面前,仔细打量着我的脸。我不敢看她的眼睛,只能盯着地上的水泥地面。
"张大锤,你今年多大了?"她问。
"25了。"
"家里都有什么人?"
"有媳妇,还有个老娘。媳妇怀着孩子,快生了。"
春花点点头,又翻开手里的本子看了看。
"听说你以前在城里待过?"
"嗯,在纺织厂干了几年,后来厂子不景气,就回来了。"
春花突然不说话了,就那么看着我。我心里发毛,不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。
"你还记得八年前的那个夏天吗?"她突然问。
我愣了一下。八年前,1972年,那时候我还在城里。
"记得一些。"
"你救过一个人,对吧?"
我脑袋嗡的一下炸了。八年前那个下午,我下班从河边走,看见个女学生掉水里了。我当时也没多想,扑通跳下去把她捞上来了。
"你是..."我抬头仔细瞅她的脸。
"我是小花啊。"她说。
02
想起来了,真的想起来了。
那年夏天热得要死,知了吵得人脑仁疼。我在纺织厂当学徒,每天累得跟条狗似的。那天下班晚了,天都快黑透了,我抄近路从河边回家。
就听见扑通扑通的响声,还有女人在喊救命。我跑过去一看,白衬衫的女学生在水里扑腾。
我那会儿水性还行,噗通就跳下去,把她拽到岸边了。
女学生吓坏了,坐河边哭得稀里哗啦。我也不知道咋安慰,就在旁边陪着。过了老半天,她不哭了,我俩就唠起来了。
她说她叫小花,在师范学校念书。她爹是城里的干部,她从小就想当老师。我们在河边坐到很晚,她给我讲外头世界的事,我给她说厂里的活计。
后来我们又见过几回,都在那条河边。小花有文化,说话也好听,跟我见过的女娃子都不一样。
可我心里明白,她是天上飞的,我是地上爬的。她有文化有前程,我就是个打工的。所以有一天,我就不去河边了。
再后头,厂子黄了,我被撵回村里。娶了翠花,过上了种地的日子。
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小花了。
"你咋会在这儿?"我问她。
"我一直在找你。"春花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"八年了,我一直在找你。"
"找我干啥?"
"因为..."她停了停,"因为我欠你个交代。"
春花跟我说,那年我不去河边以后,她等了好久好久。她以为我出啥事了,到处打听我的消息。后来听说我回村了,她就想法子让人派她到这儿来。
"我当老师,就是为了能到乡下找你。"她说。
我心里五味杂陈的。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对不住小花,没想到她也惦记着我。
"可现在说这些还有啥用?"我苦笑,"我都成家立业了。"
"我知道。"春花声音很轻,"我就是想见见你,想知道你过得咋样。"
外头太阳都落山了,屋里开始有些昏暗。村里升起炊烟,远远近近都是做饭的香味儿。
"我该回去了。"我站起来,"翠花还等着我呢。"
春花也站起来,但她没让开道。
"大锤,你后悔不?"她问。
"后悔啥?"
"后悔当初没等我,后悔回这村子,后悔娶了翠花?"
我瞅着她的眼睛,心里像有团火在烧。
"我..."
03
我不知道咋回答春花的问题。
说不后悔是假的。这些年在村里,我经常想起在城里的日子,想起河边那些黄昏,想起小花给我讲的那些事儿。
可翠花是个好女人。她没文化,也不会说啥好听话,但她对我真心实意的好。她怀孕这几个月,天天早起吐得昏天黑地,可还是给我做饭。
"我不后悔。"我最后说,"翠花是个好女人,我不能对不住她。"
春花眼里闪过一丝失落,但很快又平静了。
"我明白。"她说,"你还是那个有担当的张大锤。"
"春花..."
"叫我李老师吧。"她打断我,"那个叫小花的女娃子已经没了。"
我心里一疼,还是点了点头。
"李老师,那我先回去了。"
"等等。"春花又叫住我,"明天晚上村里不是要开会说合作社的事儿吗?会后你再留下,我有些事要跟你谈。"
我答应了,就走出了村委会。
外头风有些凉,我走在回家的路上,心里乱得很。
翠花已经做好饭了,玉米面窝窝头,还有咸菜。她挺着大肚子给我盛饭,动作小心翼翼的。
"你咋回来这么晚?"她问。
"老师找我说了点事。"
"说啥事啊?"
"就是些工作上的事,没啥。"
翠花也没多问,她向来不爱打听我的事儿。我们吃完饭,她就去刷碗了。我坐在炕上,看着她忙活的身影,心里更不是滋味。
晚上翠花睡着了,我咋也睡不着。想起春花的话,想起她的眼神,想起那些年河边的日子。
第二天晚上,村里真开会了。会散了以后,别人都走了,我又留下了。
春花坐我对面,桌上放着盏煤油灯,灯光一闪一闪的,把她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"大锤,我想跟你说些心里话。"她说。
"啥心里话?"
"这八年来,我一直没忘记你。我知道这不对,我也知道你已经成家了,但我就是忘不了。"
春花声音有些抖,我能感觉到她心里的挣扎。
"每天晚上我都会想起河边那些日子,想起你跳水救我那一下,想起咱俩一起看夕阳的画面。"
"春花..."
"让我说完。"她抬手拦住我,"我知道咱俩不可能了,我也不想搅和你的家。我就是想告诉你,在这世上,有个女人曾经那么深地爱过你。"
04
春花的话像刀子似的扎我心里。
我想说点啥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我能说啥呢?说我也想过她?说我也后悔当初的选择?那样只会让我们都更难受。
"春花,你别这么说。"我最后说,"你还年轻,会碰到更好的人。"
"更好的人?"春花笑了,但笑得很苦,"大锤,你知道这八年来有多少人给我介绍对象吗?城里的,县里的,啥样的都有。但我一个都看不上,因为他们都不是你。"
"那你更应该忘了我,好好找个人过日子。"
"我试过,真的试过。"春花眼泪开始掉,"但我做不到。每次相亲的时候,我都会想起你的样子,想起你的声音。我告诉自己要忘记,要重新开始,但我做不到。"
我心里像被人用手紧紧攥着似的难受。
"所以我才要找到你,我想看看你过得咋样,想知道你是不是也会想起我。"
"我..."
"你会想起我吗?"春花突然问,"哪怕是偶尔?"
我沉默了老半天,最后点了点头。
"会。"
春花脸上露出一丝笑,但眼泪还在流。
"那就够了。"她说,"知道你还记得我,就够了。"
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,我们俩都紧张起来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然后门被推开了。
翠花挺着大肚子走进来。
"大锤,你咋还不回家?我等了你好久了。"
翠花看看春花,又看看我,眼里闪过一丝疑惑。
"李老师,这么晚了还在开会啊?"
"翠花嫂子。"春花赶紧擦掉眼泪,站起来,"我们刚谈完工作,大锤这就回去。"
翠花点点头,但我能感觉到她不自在。
"那你们谈,我先回去了。"翠花说着就要往外走。
"翠花!"我赶紧叫住她,"我跟你一起回去。"
我看了春花一眼,她朝我摆摆手,示意我先走。
路上翠花一直没吱声,我也不知道该说啥。回到家,她还是没说话,默默给我热了热饭。
"翠花,你是不是有啥想问的?"我实在忍不住了。
翠花看了我一眼,然后摇摇头。
"没啥可问的。"她说,"你心里有数就行。"
那天晚上,我俩都睡得不踏实。
就在这时候,翠花忽然坐了起来,捂着肚子。
"大锤,我肚子疼得厉害。"
我一下子就醒了,赶紧起来看她。翠花脸色白得吓人,额头上全是汗。
"是不是要生了?"
"我也不知道,就是突然疼得要命。"
我赶紧穿衣服,"我去找村里的接生婆。"
"别去了,来不及了。"翠花疼得说话都困难,"孩子要出来了。"
我慌了神,完全不知道咋办。这时候,外头传来敲门声。
"大锤,是我,李春花。"
我赶紧去开门,春花站门外,手里还拎着个药箱。
"我听到翠花嫂子的声音了,是不是要生了?"
"是啊,可接生婆不在家,我不知道咋办。"
"没事,我来。"春花二话不说就进来了。
"你会接生?"
"我在师范学校时学过些医疗知识,应该没问题。"
05
春花熟练地打开药箱,里头有各种药品和工具。她让我烧水,准备干净布,然后开始检查翠花的情况。
"翠花嫂子,别紧张,深呼吸。"春花一边检查一边安慰翠花。
翠花疼得说不出话,只能紧紧抓着我的手。
"大锤,你出去等着。"春花说。
"我不走,我要陪着翠花。"
"这里用不着你,你在这儿只会添乱。"
我被春花推出去,只能在外头焦急地等着。
屋里不断传来翠花的痛苦声,还有春花的安慰声。我在院子里来回转悠,心里祈祷着母子平安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,屋里突然传来婴儿的哭声。
"生了!生了!"我激动得差点蹦起来。
春花推开门出来,脸上带着笑。
"母子平安,是个儿子。"
我冲进屋,看到翠花抱着个小小的婴儿,眼里满是母爱的光。
"翠花,你辛苦了。"我握着她的手,眼泪都出来了。
"没事,有儿子了就啥都值得。"翠花虽然很累,但脸上满是幸福。
我转身想谢谢春花,但她已经在收拾东西了。
"春花..."
"叫我李老师。"她还是那句话,"翠花嫂子需要好好休息,我先走了。"
"等等。"我追出去,"谢谢你。"
春花停下脚步,回头看我。
"不用谢我,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"
"要没有你,我真不知道咋办。"
"大锤,照顾好翠花和孩子。"春花说,"这就是对我最好的谢谢。"
说完,她就走了,消失在夜色里。
06
孩子满月那天,春花忽然找到我,说要调回城里了。
"咋这么突然?"我问。
"工作需要。"她说得很平静,但我能感觉到她心里的不舍。
"啥时候走?"
"明天。"
我想说点啥,但又不知道说啥好。
"大锤,我给你留了封信。"春花从包里掏出一封信,"回去再看。"
第二天一早,春花就走了。村里人都来送她,她跟每个人都握了手,唯独没跟我握手。
我站在人群最后头,远远看着她上了城里来的车。车开动时,她透过车窗看了我一眼,然后就再也没回头。
回到家,我打开了春花留给我的信。
信不长,就几句话:
"大锤,八年前你救了我的命,现在我把完整的家还给你。有些美好只能放在回忆里,有些责任却是一辈子的。照顾好翠花和孩子,这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。愿你们一家人平平安安,幸幸福福。小花。"
我看着这封信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见过春花。听说她后来嫁给了城里的一个干部,过得也不错。
儿子长大了,翠花也老了,我们的日子过得很平静。村里人都说我是个好丈夫,好父亲。
可只有我知道,在我心里某个角落,永远住着一个叫小花的女娃子。
那些年的黄昏,河边的夕阳,还有她眼里的星光,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。
有时候晚上,我会想起春花在信里写的那句话:有些美好只能放在回忆里,有些责任却是一辈子的。
我想,她说得对。
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,有自己的担子要挑。春花给了我最美好的回忆,我也要给翠花和孩子一个完整的家。
这就够了。
真的够了。